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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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皇宫,畅春园确实是个令人心情更放松的地方，但烦心事却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居住而消失。

朝廷大臣也不全是吃干饭的，最近的奏折中已经开始提起京城周边因为久不下雨造成的影响。

康熙本就一直在关注此事,看到这些奏折后心里愈发烦躁。

他已经不再年轻,比起早些年的雄心壮志,如今更图安稳一些,这也是他现在对官员们也稍微宽容一些的原因。

可现在,老天偏偏不让他安稳。

炎热的天气本就令人心情烦躁,加上天灾非人力可为,康熙情绪明显一天比一天不好,以至于大臣们最近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

如今还能在他身边一如既往放松的，大概就只有承安。

康熙也只有看着小儿子无忧无虑的笑脸心情才能好一些，也更愿意将他带在身边。

小家伙大概也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最近经常抱着他挨挨蹭蹭,像是在用这种亲昵地动作安慰他。

撇开皇帝的身份不看，康熙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感受到儿子对他的安慰,心里多少有些动容。

正是因为如此，他准备去京城外微服私访,看看周边百姓的具体情况时，犹豫片刻后决定带上这个肯定想跟着去的小儿子。

果然，听到康熙要带他出去玩，承安立刻就高兴起来。

此行除开承安外,康熙还带上了几个大儿子。

出发当天,和康熙同坐一个马车的小家伙明显有些兴奋。

“坐好。”见他在马车里蹦蹦跳跳,康熙提醒道。

承安回他一个笑脸后,跑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好,随即就将小脑袋从车窗伸出去：“哥哥~”

马车外，胤禛等人骑马跟随在左右。

看到他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小脸，怕晒着他的胤禛挥手示意他将脑袋收回去。

一行人用过早膳就直接出门，按说这会时间还算早，但已经能感受到阳光的灼热。

小家伙笑着看看哥哥们，再看看他们身下的马后，这才将脑袋收回去。

他和哥哥们说话时，康熙也掀开自己那边的车帘打量外面。

比起畅春园里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外面的景色都透着一股属于秋日的暮色，路边的野草和树叶都被晒得枯黄，还有不少因为缺水直接枯死。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土地的颜色也十分干结，某些没有草木覆盖的地方甚至微微发裂。

越是往京城外的地方走，这样的情况就越严重，直到行到一处村庄的外面，看到田地中的庄稼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时，康熙与阿哥们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原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了一路的承安察觉到点什么，渐渐安静下来，凑到康熙身边伸手抱住他。

康熙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儿子，反抱起他道：“走，随阿玛下去看看。”

他话落，马车适时停下，随即父子二人一起出来。

马车停下时，阿哥们也都纷纷下马。

康熙是个十分重视农耕的皇帝，他甚至特意在畅春园开辟出一块田地，带着阿哥们亲自下地耕种。

因此，看到路旁田地间原本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的庄稼变成这样，他心里自然感到可惜。

周围的田地内基本上庄稼都差不多是这个状态，好点的要死不活，差点的已经彻底被晒死。

田地里的收成关系着百姓们的肚子，单看这附近的一大片庄稼的长势，可以想见百姓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皇……阿玛，儿子来抱吧。”胤禛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后上前道。

康熙如今体力确实不如壮年，顺着他的话将怀里的孩子交到他手上。

承安落入自家四哥怀里后，咬着手指看着路旁的田。

他在畅春园里没见过这样的带着枯败的景色，不免有些疑惑：“四哥咿什呀？”

胤禛见他小手指着田里，语气有些沉重地告诉他：“那是庄稼，久未下雨，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

说完，怕他不懂庄稼是什么，胤禛又轻声教导起来：“承安每日吃的饭菜都是从地里而来……”

庄稼等于饭菜，那么没有庄稼就等于没饭菜吃。

承安的小脑袋理解一下他说的意思后，立刻摇头道：“庄呀不要枯咿呀。”

一旁的胤俄闻言，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后道：“那得老天爷给面子，赶紧下场雨才行。”

听到“下雨”两个字，承安不由想起之前答应阿玛要给他下雨。

小家伙是真觉得自己可以下雨，可他又不知道具体该怎么下，不由抬手拍拍自己的小脑袋。

“哎，怎么打自己。”胤俄赶紧阻止他的动作。

胤禛也担心地看着他，揉揉他刚才拍的地方后又摸摸他额头。

“安安咿呀雨呀。”被担心的小家伙奶声奶气道。

见他不像有哪里不舒服，胤禛随口应一声后带着他继续往前。

天气热，哪怕有伺候的人在旁边撑伞打扇还是难受。

承安发现四哥出汗后，立刻就扭着身子要下地自己走，而且还不让其他哥哥抱。

见他坚持，胤禛只能将他放下来。

小家伙一路不是坐车就是被人抱着，这会精神还挺旺盛，一蹦一跳走得很稳当。

沿着田地继续往前，很快就到达村口。

承安眼尖的看到村口旁有几个大孩子后，好奇地跑过去。

那些孩子大概八九岁的模样，看起来有些黑瘦，他们正围在一起分吃着好不容易从山上找到的野果时，忽然听见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好吃呀？”

孩子们抬头才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个更小的小孩，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这个小孩白白嫩嫩的特别好看。

“你想尝尝吗？”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一下后，从自己手里分出几颗野果给他。

这种绿色的野果很小，才指甲盖那么点大。

承安有点想要，但又记得阿玛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给的东西，不由转头寻找起来。

早在他跑过来时，康熙和阿哥们就立刻跟上来，此时他一转头就与康熙对上视线。

“阿玛。”承安看到他立刻喊。

康熙看出他是想要人家手里的青皮果子，见他眼睛里写满“想要”的期待，看在他还知道先请示自己的份上，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那几个小孩看到承安时还好，发现康熙这些大人后立刻有些紧张的站起来。

不过等承安扬着笑脸伸手时，之前那个孩子还是赶紧将野果给他。

承安接住果子后笑着转头道：“阿玛给糕糕呀~”

康熙听到他的话，见他还知道礼尚往来，吩咐人去马车里拿糕点出来分给这些孩子。

孩子们看到装在精致食盒里的糕点本来不敢收，不过在承安奶声奶气的地举着手里的果子一直说要给他们，还是道谢后收下来。

每天吃个半饱的孩子们分完点心后，闻着点心的香味都咽起口水来，不过却是舍不得吃，而是纷纷转身往村里跑，想要拿给家里人。

他们之所以吃不饱，倒不是村里已经严重到没粮的地步，而是靠天吃饭的村民们早在发现天气不对时就生起危机意识，提前开始省着粮食吃。

孩子们跑回家后，承安立刻捏起一颗青皮果子就要往嘴里塞。

“先洗洗。”之前那些孩子已经吃过，胤禛倒不怕这果子不能吃，不过还是阻止他道。

果子被刘才重新洗过一遍装进小盘子里后，承安才继续捏起一个送进嘴里。

方才那些小孩吃得十分珍惜，让人下意识觉得这果子肯定好吃，然而承安才刚嚼一口，立刻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其实但凡有点经验，看到这果子的青色第一感觉就会觉得酸，也就是他还小不懂。

看到他被酸到的小模样，本来微皱着眉的康熙不由被逗笑。

阿哥们也都笑起来，只有胤禩蹲下来哄道：“酸就吐出来。”

果子确实很酸，但承安还是摇摇头后直接咽下去。

“看你还敢不敢这么馋。”康熙话落，又捏一颗果子送到他嘴边。

小家伙抿紧唇后将果子接过来，举向他道：“阿玛吃！”

“阿玛不吃，给你哥哥吃去。”康熙觉得自己又不傻，都看到他被酸成那样怎么可能还吃。

承安听到他的话，不由看向哥哥们。

虽然康熙只是随口一说，但他都发话了，阿哥们还是自觉地从盘子里拿起果子。

至于承安手里那颗，直接被胤禛接走。

阿哥们不像他直接丢进嘴里，而是小口咬着品尝，这样酸归酸，但好歹还能忍受。

承安和哥哥们分享完果子时，忽然从村子里出来不少人，都是之前那些孩子的家人。

显然，他们都是见孩子拿回来这么精贵的点心有些不放心。

康熙正好想了解一下村民们的近况，收敛气势后，态度还算温和的与他们聊起来。

得知点心是自家孩子拿果子和这些贵人们换的，村民们总算放下心来。

野果肯定比不上点心精贵，但他们也知道，这些一看就不普通的贵人们肯定不会在乎，是以问什么答什么。

村民们和康熙聊一会后，想到地里的庄稼忍不住叹气道：“现在就盼着能赶紧下一场雨，这样说不得还能救回来一点。”

承安听到他们又提到“下雨”，不由眨巴一下眼睛。

而之前那几个村里孩子重新跟家长一起出来后，这会都在偷偷看这个特别好看的小弟弟，其中一个还有野果的孩子更是伸手将野果送到他面前。

小家伙看到他手里的野果后，嘴巴里泛起一股酸味，赶紧摇头表示不要。

余光注意着他的阿哥们看到这一幕，眼底都溢出几分笑意。

康熙与村民们了解完他们的生活情况后，又随他们进入村内转了一圈。

作为京城周边的村子，这里条件还是不错的，只是最近光景不好，村民们都尽量省着粮食吃，所以看起来都有些瘦。

“这咿什呀？”承安看到某户人家门口一个正在晒树皮的老人家后好奇地问。

村里那几个孩子大概是挺喜欢他，自从他进村后就一直跟在周围，这会听到他的话，其中一个孩子抢着道：“那是榆树皮，晒干了可以磨榆树面做馍馍吃。”

承安听到吃眼睛微微亮起来，下一秒就听到另一个孩子道：“榆面馍馍才不好吃。”

落后两步的胤俄、胤祯听到这话有些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知道灾年时难民别说树皮，就是草根都照吃不误，但知道和看到始终不是一回事。

其实村里现在的情况也没到吃树皮的地步，只是这位老人活得久见得多，总想在这种时候多准备一些能吃的东西。

等从村里出来后，康熙表情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重。

当然，这个村子也是幸运的，因为随后康熙和阿哥们都吩咐人送了粮食过来，便是接下来一直没有雨，他们也不必担心会饿肚子。

微服私访后的第二天，康熙吩咐礼部准备祭天。

不管祭天到底能不能求来雨，但在此时康熙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京城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附近如果闹灾情况可比外地要严重得多，所以哪怕是为了安抚民心，这次祭天也势在必行。

祭天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得准备祭祀的牲畜，祭天的祝文等等，除此之外，康熙还得提前三日斋戒。

去斋宫斋戒时他本不准备带承安，但小家伙却有些黏人。

康熙对上他格外清澈的双眸，心里也不知为何莫名生起最好带上他的念头。

“阿玛好呀~”承安还在撒娇，试图让他带自己一起出去玩。

康熙最终还是顺应本心带上他一起，不过却再三交代他要乖一些。

祭天的地方在城外天坛，沿路上早礼部早就提前派人清扫过道路。

祭天当日，天还蒙蒙亮时，一脸肃穆的满朝文武以及阿哥们就已经候在祭坛周围。

时辰到，太和钟响起时，康熙从斋宫步行至祭坛，待到钟声停止，鼓乐声响起时，大典正式开始。

承安今日也早早就醒来，他跟着康熙从斋宫出来后，被刘才带在祭坛不远处观礼。

小家伙仰头看了会阿玛在进行的祭祀仪式后，突然迈开脚往祭坛上跑。

照看他的刘才心里一惊，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额头当即吓出汗来。

康熙也是没想到，明明之前都再三交代过，他竟然会突然跑上来。

祭祀乃国之大事，若非仪式开始后不可能半途停止，康熙非得好好教训他一下，但此刻只能先忽视他。

好在小家伙也没有闹，只安静地跟在他周围。

康熙一开始还用余光关注着他，后来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身旁，便专心祭天。

在祭祀过程中，太阳已经出来，今日依旧是个艳阳天，晴空万里的天色，完全不像会有雨的样子。

康熙对祭天求雨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若是求老天就有用，那他早就天天过来祭天。

祭天的最后一步是望燎，康熙观看祭品焚烧的烟雾飘上天时微微仰头。

说是没抱希望，但毕竟忙了这一场，他心底还是藏着点期盼。

承安看到阿玛的动作，也学着抬头看向天空。

因为知道阿玛想要下雨，他最近脑子里一直在想下雨的事，尤其是此刻，想帮阿玛下雨的念头最为强盛。

大概是他这个念头太过强烈，最终勾动他身体里的龙魂，在他自己都没发现时，他身上出现一道金色的龙形虚影。

这道虚影一开始很小，随后慢慢变大，龙头的位置正在他脑袋处，顶起的龙角刚好在他额头处，盘旋的龙尾刚好在他身后。

比起龙尾衣，这虚影的龙角和龙尾更加逼真也更加有气势。

康熙从天上收回视线时，余光就看到小儿子身上的龙影，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是看太久天空所以眼花了。

然而下一秒，他清楚地看到儿子身上的龙影发出一声龙吟飞入云霄。

这——

康熙追着那道龙影重新看向天上后，差点都维持不住自己严肃的表情。

金色的龙影飞上天后变得更加庞大一些，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条金龙的龙角还很稚嫩。

当然，此刻是没有人会关注这种细节的，康熙这会脑子都有些空白，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之前小儿子总是说他是龙的话。

莫非他真是龙？

康熙脑海浮现这个令人震惊的猜测，视线紧紧盯着天上那条金色龙影。

在龙影从他身上飞出去那一瞬承安也看见了，莫名就是知道那是自己的他立刻笑起来。

只见龙影在天上盘旋几圈后，突然张口吐出一片云雾，随着这片云雾蔓延开来，它的身形也被遮挡不少。

与此同时，天色开始暗下来，风也开始吹起来。

轰隆隆——

伴随一阵雷声后，雨点忽然开始落下来。

“下雨了！”

祭坛下的大臣们感觉到打在脸上的雨后都兴奋起来，等抬头看向天幕时就发现天上若隐若现的龙影，当即躁动起来。

“龙！是龙啊！”

在满朝文武们震惊地看着天上的龙时，阿哥们却都将视线从天上转移到天坛顶上那个小身影上。

大臣们不敢随意直视龙颜，因此在康熙祭天时，没有人会抬头看，而是垂首安静等待。

阿哥们自然也不会去直视自家皇阿玛，但在发现承安这个弟弟竟然跟上去时，不放心的他们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结果就发现一件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

“八哥，你看到没……”实在憋不住话的胤俄忍不住开口，想要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眼花了。

胤禩还没开口，胤禟先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看到他们的表情，胤俄也不必再问，显然方才并不是他一个人看到。

天哪天哪！

我弟弟竟然真的是龙？

真的是龙？

是龙？

那可是龙啊！

胤俄简直难以置信，甚至想张口大喊几声表达自己的震惊。

不光是他，其他阿哥也同样有些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不真实，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承安没少跟阿哥们说他是龙的话，但他们一直都当是孩子话来听，谁知道今天却打脸了，他身上还真冒出条龙来，而且还会下雨！

胤禛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冷，倒不是他心情不好，而是在以此掩饰自己过于震惊的情绪。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观察周围的人，想看看除他们兄弟外，还有多少人看到龙是从承安身上飞出来的。

一眼望去，他倒是没发现还有其他疑是看到真相的人。

想想也是，祭坛周围可是有栏杆的，以承安的身高基本被栏杆挡住，也就是阿哥们所在的位置正好面对登祭坛的台阶方向才能看到他的身影。

雨落下时，京城内外的百姓们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下雨的事情，纷纷激动地冲出屋外，还把家里能盛水的器具都搬出来接水。

“太好了，终于下雨了！”

“老天有眼啊，终于下雨了……”

“龙，快看天上有龙！”

“听说皇上今日去祭天了，肯定是皇上给咱们求来的雨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龙，快给神龙磕头。”

百姓们看到天上的龙影后都纷纷跪下来，或感谢老天爷，或感谢神龙，还有一些知道皇上今日祭天的在感谢康熙。

祭坛上，康熙被雨打湿脸庞后终于回过神来。

毕竟是自己宠爱的儿子，康熙察觉雨越来越大后，顾不得想其他的，赶紧弯腰将他抱起来。

直到将人抱入怀中后，康熙才察觉根本没有雨挨到小家伙身上，甚至因为自己将人抱起，现在他周围也没有雨落下来。

如果说之前康熙还能怀疑是自己眼花的话，那么此刻他已经确定，天上的龙真的是从儿子身上飞出去的，毕竟没见这雨都独独不往对方身上落。

“安安给阿玛呀雨呀！”承安被他抱起来后奶声奶气道。

康熙听到他的声音，想到之前自己还以为是孩子话，他却真的做到，心里有些被触动。

“多谢承安。”他摸着这个此时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承安在他手心反蹭一下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